善待孩子

黃毓璜

寫了半輩子文藝“論文”，被同行、讀者以及博士生、碩士生們引用的言論很少，唯獨閒談時迸出個“即興臺詞”，網上見到，被作家、教育家朋友輾轉引用過幾次了——我指的是那天在家裏，跟來訪的一位作家聊起孩子時，脫口而出的那一句：“沒有什麼比不把孩子當成孩子更殘酷的事了”。
其實，大凡“脫口而出”的，往往是思慮已久、鬱積於胸的。也許跟早年長期的教育生涯有關，還應該跟自己熬到了當爺爺的分上有關，近些年看在眼裏的事，最釋懷不得的，竟就是在諸多合力的聯動下孩子們遭遇的不幸。
我們向來缺乏把孩子當孩子的傳統，“老人中心”的時代，孩子們固然在“早成人”、“早當家”的敦促中早早老成，失落快樂童年也失落多種萌發的可能；如今似乎是“孩子中心”了，那違拗自由天性的事卻反而變本加厲起來。老少爺們、老少娘們在“望成龍”、“望成鳳”的心理支配下，結結實實地擰成一股繩，牽著孩子們在“作業”、“應試”的漫漫長途上去爭分奪秒、疲於奔命。那些令人痛心疾首的、為現實中結出的苦果所彰明瞭的情形不說也罷，事關體制，事關民族文化心理，說起來話就長。我只想回到常識，接過前賢的話題，為孩子們問一聲：在最起碼的意義上，我們應該怎樣為人父母、為人師長？
平心而論，國人的重親情非外方人可比，包括對孩子的關愛。問題在於：跟“人”的意識單薄相關，我們的“愛”向來短缺一個前提，常常從一般並具體的層面上，忽略孩子是一個“人”，是一個“孩子”。十分注意孩子需要“教育”的同時，十分漠視孩子需要“尊重”；十分苛刻地向孩子要求過去的同時，十分糊塗于孩子們要求什麼。我們不會否決必要的壓力，但當成人們自管歆享“以人為本”帶來的溫馨，孩子們卻被拋擲出“人本”之外；人們自己樂呵呵地享用著“雙休日”，卻逼迫孩子們苦噰地延伸出了“星期七”，這壓力連同其效果就十分可疑。家長這裏，一廂情願的“成材”欲，催命神似地極限張揚，學校那邊，一門心事的“應試”經，緊箍咒似地肆虐不已；作為“材料”的孩子們，不復被看成一個有權利的人，一個成長中的主體，活生生地被異化成了一台台“作業”機床，一團團可以任意捏制的塑泥。“風刀霜劍嚴相逼”的情景，讓人揪心，也容易讓人感受到許多古老喻言的生命力，想到“揠苗助長”、想到“南桔北枳”，特別是會想到傳說中那個混沌跟他好心的朋友們之間發生的故事，我們實在是在幹著混沌的朋友們為之“日鑿一竅”、終致“七竅成而混沌死”的蠢事。
我們不知道自己幹著蠢事，或者明知蠢了還硬是去幹、或者明知其蠢而“不能不蠢”，我們整個兒蠢大了！在“為了孩子”的理由下，我們心安理得、或者心有“不安”而仍然“理得”地去扼殺孩子們遊樂的天性，去阻遏孩子們自身的興趣愛好，去禠奪孩子們自由閱讀的時間，去滅絕孩子們自主自立的契機——大夥兒都痛心於打打鬧鬧地觸及皮肉的暴力，卻於靜靜悄悄地指向精神的“家庭暴力”和“校園傷害”渾然不覺。
我們辛辛苦苦，去為孩子們設計“前程”、提供“保障”，到頭來在越俎代庖、為淵驅魚的做派中扭曲了幼小的生命，斷了自然成長的生路和個性發展的來路和去路。孩子們縱然“不辱使命”，也大體會貧乏得只剩下“高分”，高分成了出發點和歸宿，成了唯一的“光榮和夢想”，成了全身全心全意識，那光景就不言而喻。一年一度為高考、中考的狀元、榜眼們舉辦的盛大慶典熱火朝天，差不多就是騎馬插花遊大街的舊病復發了；而在我的偏見裏，往往會從喜中生出憂來，比如透過這大喜看出那些大的失落，看出孩子們付出諸多喪失的代價，乃至看出我們渾然不覺的昏迷和強暴。感謝有識之士，他們把國外的資料提供過來，說那些名校們看好的，反倒是考分列於前十名之後的學生。是了，發人深省！人們不妨歡欣鼓舞，為了培訓出一茬茬應考能手；人們是否更該黯然神傷，為了我們的教鞭下，是否會怠慢了可成的“大器”？是否有可能折損了天才或天才的芽？